Tuesday, June 25, 2013

金黃色的告別




地图显示前往塔銮的路呈一直线。

于是我走过凯旋门,走过喷水池,走过民宅,走过小食档,
走过无数庙宇,走过发展中的工地。
不骗人,还真呈一直线,却走掉近一小时。

抵达塔銮,天色已黄昏。

夕阳照得她一脸灿灿金黄,
本是平滑单调的表面忽然就立体起来了。
广场上人潮稀少,时值六点,再多一小时就关门,
我站在外头,没有进入观赏。

走到这里,就该把你给放下了,不是吗?
这一路走来,不曲折,就漫长了点,
终点,终究还是到了。

毅然转身,眼前一道明光照射,竟是睁不开眼睛,
岁月赠与我俩的,原来是片流金。

Thursday, June 20, 2013

癡人花園




是个梦。
梦里神圣,也荒诞。

我来到香昆公园。

若非路人推荐,还真不知此处,
手上旅游指南没有提及这里。

公园林立着大中小雕塑,造型怪异。
看起来很有历史况味,其实也不过五十年上下,
斑驳的痕迹只是大自然留下的美丽误会。
采用水泥雕塑,少了吴哥蒲甘那种石头大功的伟大刻骨,
造型稍嫌粗糙,简陋,并不精致。

严格来讲,艺术价值不高。

可我喜欢这里。
或说,喜欢的是 Bunleua Sulilat。

Sulilat,泰国人。
老挝称他祖师爷,心灵导师,雕塑家。

1958 年,仿佛领了神旨,
他开始在这处空旷之地,雕塑出心中的信仰世界。
香昆公园没有一般寺庙的神圣肃穆,
反于人怪诞,奇异之感,
Sulilat 结合印度婆罗门和佛教,创出一个全新宗教般,
雕出一个个造型奇特,前卫的佛门人物。

人们说祖师爷疯了。

天才尽是疯子。

入口处一球状建筑,名曰生命球,
三层楼高,分为地狱,人间,天堂。

从魔鬼的大嘴巴走进去就是地狱,各种刑法惨状遍布眼前,
阴暗空间让你心神不宁,被牵引着来到第二层人间,
踏进人间,妖魔没了,感觉依然很地狱,
莫非人间地狱实无分别?

天堂一片光亮,菩萨佛像林立,
攀出屋顶,矗立一大柱子,似心形。
生命尽处开出什么花,结什么果。只有你心知道。






居高,鸟瞰,
低下尽是奇形怪状说不出名堂的神话人像,
巨人手抱一小人儿,大蝗虫与战士对决,
骷髅头开出佛陀, 一魔(神?)咬着另一魔(神?)的头。

穿过无数雕塑,是卧佛。
不像东南亚各国,这佛扁扁长长软软,瘫在那里,
一如懒洋洋过日子的老挝人,看着看着,佛,还真睡下去了。

湿婆。毗湿努。梵天。
文殊。观世音。如来。

分不清佛教还是印度教。

我想起西班牙的高迪,穷尽一生要完成圣家堂。
当年,教堂古怪的设计叫人瞠目结舌,
两个天才,一东,一西,可 Sulilat 没有那么幸运。

差点完成不了香昆公园。

一来不像高迪,背后有奎尔家族的雄厚资金赞助,
二来遇上当时的社会主义,政府极尽能事推翻宗教和传统,
Sulilat 依旧不畏艰苦的召集各地志愿者和他完梦,
千方百计找来水泥工具,他设计,志愿者建造。

非什么伟大情操,非什么惊人贡献,
为的,只是把梦勾勒出来。

虽说这座公园的建造成本和难度无法与圣家堂 相比,也足足花了好几年。
晚年的 Sulilat 因政治理念和老挝不合,无奈离开,
到了对岸泰国的农开,终生不再回国。
他把梦延续到另一个国度,于农开也建立了另一座古怪的佛教公园,曲古公园。
和彼岸的香昆遥遥两相望。

我喜欢香昆公园,也许,喜欢的是 Sulilat 的精神,
喜欢他的梦,喜欢他的痴,
痴人说梦,说多了,就成真,我如此相信着。



Sunday, June 16, 2013

善忘




站在玉佛寺外,徘徊。
万象的玉佛寺没有玉佛。

澜沧王朝,
国王塞特提拉,下诏建造玉佛寺,
供奉一整块碧玉凿出来的玉佛。
本存放于清迈,后带回龍坡邦,几经辗转,落脚万象。

1778 年, 暹罗入侵老挝,
将玉佛掠夺至曼谷,
从此玉佛,成了泰国国宝。 

万象少了一座佛,曼谷多了一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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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阳黄昏,我度桥。

桥边一支弹头,悠然耸立眼前。
男孩骑着单车,嘻哇经过。

东南亚诸国,大概没有一个如老挝,
承受如此多列强之轰炸吧?
美国、法国、日本、泰国、越南、缅甸。
大家任性的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开战,
战争结束,每个人回到各自地方,留一片疮痍给她。

这片大地的子民从来都逆来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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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憨厚的笑容里,找不到丝丝受伤的痕迹。

没有越南待美国的爱恨情仇,
没有中国日本的纠葛,
没有犹太人对德国纳粹的深深谴责,
没有那些苦难国度的子民 “ 应该 ” 拥有的国恨家仇,
战争好似不曾发生过,遗忘了。

那支耸立桥头的飞弹,被拿来当作吊桥基座,
炮弹挖成中空,做成花盆水桶,枪支变了栏杆与桥梁。

他们也曾向泰国喊话的,要泰国归还抢去的玉佛,
一来声量小,二来太健忘,叫着嚣着,渐渐也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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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老挝,你会发现林林总总 “ 废物利用 ” 的物品。
痛恨一个人,还会用他留下的物品吗?

我想我不会。

恨一个人好累的。
我们知道,却永远不愿放下。
时刻提醒自己,曾被如此蹂躏,虐待,伤害,
原谅,真有那么难?

或许,选择善忘,才是善待自己。

看看老挝人,是彻彻底底遗忘了,记忆力差得惊人。
忘掉曾经的侮辱,曾经的荣华,忘掉缤纷,忘掉没落,
他们笑,像这里纯净的河水,无有掺杂一点污泥。

你呢?是真的遗忘了?还是一直假装遗忘?

Tuesday, June 11, 2013

吉野建一




盛夏的龍坡邦,热气袭人。
以为到了晚上情况会改善,想来无太大分别,
房间热得睡不下,大家都跑去天台乘凉。

他说他叫吉野建一,
我不会日语,他在报纸写下汉字,发音 - Kenji。
七十岁,退休前是个公务员,一个人来老挝旅行,
皮肤晒得黑黑实实,很是健硕。

一班年轻人耐不得闷,在天台呆了一会儿闹着去酒吧饮酒作乐,
留下我们两个 “ 老 ” 人,我心态上是很老的,乐于承认。

人少,感觉空气也变得凉快起来,
他拿出一瓶不懂何处蛇来的花酒,兴致勃勃要与我对饮,
对着满是星子的夜空,两人天南地北,不喧哗不吵闹的享受这段时光。
一些相处,无需赘语。

建一说家乡在仙台,一个漂亮的东北之城。
“ 人们只去东京,北海道,忽略了仙台的山明水秀,如来日本,务必一探。”

他年轻时梦想环游世界,无奈现实环境不许可,
除了经济,还要兼顾家庭,为了妻子女儿,
他把梦想搁置,一搁就几十年岁月,
终于等到一天,尽了这辈子该尽的责任后,
他再度把深藏心底的梦告诉家人,
成家的女儿鼓励他追梦,妻子不愿离家,只告诉他 “ 等你回来。 ”

建一就这样开始了旅程。
我忘了自己当下回了什么,只记得听完他的叙述,那份深深感动。

有一本书好像叫《趁着年轻去旅行》,我很厌恶这个书名。
说得人一旦老了就不能有梦想似的,让我写,我会写《老了更要去旅行》。
谁说梦想只属于年轻人?谁规定老人就不该冒险,不可以追寻所爱?

建一尽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角色。
不逃避,不怨对,牺牲了青春体力,却从不曾忘记梦想。
他只是暂时把梦搁浅,时机到了,他全心全力,追寻未完的梦。
大和民族的精神,总让我不自禁的萧然起立。

我们没有留下联络,那晚畅饮欢谈之后再也没见过面,
他勇敢乐天的声音,却一直存在记忆的方块里,
仙台占据了我心中某处版图。

前几年日本大地震,仙台是其中一个重灾区,
当我看到建一口中山明水秀的仙台,
被海啸摧毁得触目惊心时,不禁揪起了心。

建一回家了吗?他和家人都安然无恙吗?

天灾人祸频密的末世时刻,挂念起这位一面之缘的 “ 老 ” 朋友。
合起掌心,为建一祈求,为日本祈求,
为所有年轻人、老人、男人、女人的梦想而祈求。
愿上帝带领他们走出伤痛,重建家园。

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有梦,就有希望。

Monday, June 10, 2013

過期




读过期的书,听过期的歌,看过期的戏,旅过期的行,
你总在做过期的二三事。

旺阳夜市,几百方米才见那点点萤火闪烁,
小心翼翼穿越黯,走进人间烟火,找到差点遗忘了的飞箭游戏,
丢中什么就什么,曾经爸爸背着你,说丢一个玩具给你,
小食挡口,卖昆虫,人人买了当场吃起来,
要不放在竹篓里拿回家,这里连塑胶袋都少见。

翳暗灯火之下,远处喧闹,
你摸黑前往,发现一对新人摆喜酒。
简陋的乐队唱着歌,新娘一身传统婚纱,新郎官倒是换上了西服,
拍了婚纱照,放在入口处,
站在那里听他们唱歌,不懂为了什么的看了许久。

你总坚持一些无聊坚持。

譬如手写日记,每次上课,他们用 Ipad 拍下荧光幕上内容,
你紧张的在白纸抄下细节,深怕屏幕飞快转换;
譬如电子书,教堂里人人低头点击牧师口里的章节,
独你细细翻阅,感受当中轻轻纸质;
譬如智能手机 - whatssup, line,他们劝你赶紧加入一份子,
你始终对埋头屏幕,不理世事的态度嗤之以鼻。(或恐惧?)

譬如部落格。

他们说部落格淘汰了,没有人耐心看一篇篇文字,
社交网站让人立刻得到世界万千瞩目,谁还有心思在部落格里嚼文字的余香?
他说 blogspot 有一天会关闭,一如其他叱咤一时的网站,
于是你莫名感伤,因为你总是过期的。

夜深,是时候归家,你抬头要星光指路,
跌跌撞撞回到大街上,一对母子肩并肩在路上,
儿子挨着她,亲昵地说着什么故事,你打个呵欠,那是遗落了的梦境。

去过期的餐厅,吃过期的面,说过期的笑话,爱过期的人,
你爱老挝,因为她和你一样,过期的。

Friday, June 7, 2013

湄公河畔。馬來晚餐




十个小时颠簸车程,又回到万象。
记得的除了蜿蜒如蛇的路,
还有车上不停重播的老挝版 《浪人情歌》,
一天下来,都会唱了,他们不知道谁是伍佰。

回到熟悉的塞塔提拉路 ( Setthathirat ) 找住宿,
最廉价的十美金,老挝旅行,住宿其实不便宜。

晚餐去了湄公河畔,那里一字排开几十档口任君选择,
湄公河,旅者浪漫的幻想,流经大片印度支那半岛,
缅甸,越南, 柬埔寨,老挝,来到泰国就止住了,
硬是不肯流向马来西亚这块土地上。

黑漆漆的河面,隐隐望见对岸灯火,
闷热天气,吹来粘粘的风,一丝旅人情怀也无,
我不懂要点什么餐,问老板什么好介绍。

“ 是马来西亚人吧。 ”

“ 吓,你。。。怎么知道? ”

说的是北马一带的华语,我是有点惊讶。

“ 听口音就知道,我也是马来西亚人。 ”

问起,说他很年轻就来到这里打拼了,
做小贩,做商人,做厨房,后来娶当地女子,
有了小孩,就这样住下来,河边开间档口做起老板。

“ 很久没回去,拿的还是大马护照,那个不是我老婆咯。 ”
他指着招呼客人,瘦瘦的那个女人。
一边摸着光秃秃的头,一边介绍我吃烧肉,还有自创的沙煲火锅,
说老挝人不懂吃,还是马来西亚厉害,集亚洲美食之精华大全。
食物依然很慢送上,看来他不知觉感染了这里的懒菌。
还蛮可口的,没有超级好吃,但是比起粗糙的老挝餐,精致多了。

“ 这里生活开心吗? ”

“ 马来西亚还是好的,只是没想太多,习惯。 ”

我总是嫉妒那些安于天命的人,他们从来不需要知道什么温室效应,经济楼盘,
什么爱与愁,什么排行榜颁奖典礼,什么明天的梦,昨天的风。

“ 看在同乡,算你便宜点吧。 ”

临走前,再吹一次黑溜溜的河风,
不知那里的对岸,传来一首幽幽漾漾的流行曲,
是改编了的,老挝版 《黄昏》,
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谁是张栋梁,谁是周传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