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14, 2010

隨風




我很怕看老人家的眼神。

拜一去到医院,发现 Uncle Pang 瘦得不成人形,
嘴巴被氧气罩盖着说不出话。其实就算没有氧气罩,他也无法说话,
口腔癌的关系,他的喉咙已经吃不下东西,莫说讲话。

我问 Uncle Pang 还记得我吗?
他眼神流露一股恐慌,从嘴巴拼命发出声音。。。啊。。啊。。。啊。。。
手指比出 “ 三 ”的手势。我不明白,把脸凑近,Uncle Pang 拉开口罩,
嘴里吐出还是一连串啊。。。啊。。。啊。。。

 “ 三 ” 是什么意思?

Jordan 放工后过来,眉头深锁,我看见他隐藏在背后的忧伤。

“ 医生叫我做好心理准备。 ” 他说。

我无法给 Jordan 什么太实际的帮助,无论是经济还是知识,
身为儿子,他的重担一直都那么重,Jordan 把耳朵贴近爸爸,
依然无法弄清楚 Uncle Pang 要说什么,三天?三餐?还是三个人?

Uncle Pang 哭了,他也只能够哭,哭得如此无助,恐惧,不安。
我把他眼角的泪水抹干,问 Jordan 要不要一起祷告?他说不要,叫我先回去。
后来 Jenny 告诉我,如果当时祷告,他一定会哭。
Jordan 很少哭,上一次哭是妈妈去世的时候。

我很怕看老人的眼神,或者说临死老人的眼神。

前天放工前收到 Jenny 短讯,其实也知道那将会是什么消息。
“ Hai, Jordan Dad just pass away ”。
Uncle Pang 临死前吐了一床秽物,剩下最后一口气,慢慢喘,然后,阖上了眼。

心抽了一下,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Jordan 还好吗?

来到丧礼,一切从简。Jordan 笑眯眯的跟我们谈天,大家好似出席一场聚餐般轻松。
相比上次妈妈去世时的悲痛,Jordan 这次很平静,但愿他真如此。
他一直固执,固执的为妈妈的离世自责了很久,不能原谅自己在妈妈去世前一天骂了她,
不能原谅那个每天在世界各地服侍他人却放任自己双亲不顾的佛教徒姐姐,
不能释怀自己的大哥身为长子却把家庭的重担放在他身上,他一直那么固执。

但这次,我从他眼神里看见释怀。

事后 Fyon 告诉我 Uncle Pang 的 “  三 ”,其实是看见三个人来到床前接他。
我的毛孔有那么一霎那悚起。那天下起了雨,我们谈笑风生( 这种画面有些奇怪 )。
他弟弟应该是唯一比较让他安心的吧,一如往常笑笑没烦恼,
大哥和姐姐在忙着打斋,Jordan 静坐一旁招待来客,接听慰问来电。

总要走下去,无论多伤痛。

再多两个月,他和珍妮要结婚了,我真开心这个时候有珍妮的陪伴,
那天当我们知道他和珍妮终于排除万难走在一起的时候,都哭了。
从今以后,你有了她,她有了你。

好朋友能够幸福,我就幸福。

朋友,这一次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什么?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这世界的一切都将随风而逝,留不下一点痕迹。
剩下的,只有爱。身为儿子,你尽了本分,身为丈夫,我们知道你会给珍妮幸福。

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临走前,为你们的婚礼献上我真诚的祝福。
让那悲恸的,美好的,深爱的,厌恨的,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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